飛機進入平流層后,世界仿佛靜止了下來。
閔小雁有些發(fā)呆,機艙里安靜了許多,前座的孩子把那張稚氣的小臉貼在窗上努力地看著,好奇地問旁邊的母親為什么飛機停在天上不動了。讓小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坐飛機去青島,她也是這樣問姐姐的。
窗外的浮云像一塊塊隨意丟棄的泡沫,恣意地堆出種種千奇百怪的樣子。小雁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最喜歡和小朋友們一起指著天上的云彩,在她們看來,這些遙不可及的棉花糖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可以按照自己的旨意想像成一切。小雁那時候就顯示出了與眾不同的聰明,在她的浮想下,云朵可以順從地從植物變成動物,從動物變成人,甚至變成自己的模樣。然而當她可以來到云彩面前,她才發(fā)現(xiàn)兒時的夢想不過是騙小孩子的童話。天上沒有媽媽講的神奇的國度,站在地上看起來那么飄逸的流云在眼前只是毫無生氣的水滴。
飛機從云中穿過,小雁妄圖用那些泡沫拼湊成老王的想法也隨之被撕破了。
腳又涼了,小雁的小腹有些不舒服,這是自小落下的毛病。昨天晚上在老王那個空空的大房子里待了一夜,冰涼的地板在沒有暖氣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的刺骨。這個搞了半輩子房地產(chǎn)的男人卻沒能讓心愛的女人對自己設(shè)計的住宅滿意,小雁想起昨天晚上王忠實一臉的窘相不由得樂了。
然而更讓她開心的是這個晚上讓小雁更看清楚了老王的為人,很難想像一個擁著年輕肌膚的男人,在曖昧的橘色燈光下看著一雙被紅酒澆灑出略帶渴望的眼睛卻依然中規(guī)中矩。
那一夜,醒著的時候小雁聽著老王詼諧的幽默笑出了眼淚,睡著了之后她在夢里夢到自己一個人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孤獨,又哭了。
“雁子,你是個好女孩,所以我更需要尊重你,你去日本后我們也許會分開很長時間,如果你把我忘了,就找一個好小伙子吧,我對他也會尊重的……”
小雁明白老王對她的尊重使得她可以帶著一個清白的身體離開他。三年前那個她曾經(jīng)以為會有海誓山盟的初戀在電影院里毛手毛腳地解開她的胸罩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了,但今天,她又開始在乎了。
“我會回來的!”閔小雁看了下表,3月25日,她能感覺得到,這句話她說得要比昨天堅定得多。
“我要可樂,幫我拿一下好嗎?”
那團焦黃的頭發(fā)下,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小雁,與第一次結(jié)束時的咄咄逼人不同,這次小雁讀到了一絲征求,她才發(fā)現(xiàn),那女孩的手正被窗邊熟睡的男孩緊緊地拉著。
小雁騰開捂著小腹的手,接過一杯可樂,腹部突然沒有了壓力,積壓了好久釋放出來的疼讓小雁輕輕地皺了下眉頭。
“謝謝。”那個女孩用一只手接過可樂,看了看小雁,又向空姐要了杯熱水。
“給你要的,你不要緊吧?”她看著小雁把手又放回了肚子上。
“沒,沒什么?!毙⊙忝銖姷匦α诵?,接過空姐遞過來的熱水,那頭依舊在搖來搖去的黃色在眼前似乎并不是那么刺眼了,“那是你男朋友?”
女孩瞄了瞄身邊的男孩,笑了,沒有回答問題,反而反問了一句:“你去哪里?”
“東京?!?/p>
“我到漢城?!?/p>
女人間一旦打破了堅冰,總會有說不完的話題,閔小雁知道眼前這個看似輕佻的女孩竟然是漢城國立大學法律系的高才生,而那個挽著她手睡著了的男孩,不過是她的一個網(wǎng)友。
“你就是閔小雁,電臺的那個主持人?”女孩突然興奮地喊了起來。
這樣的興奮讓小雁的心忽悠一下蕩了起來,她想起一個月前她做的最后一期節(jié)目。那天她的聲音很平靜,至今她仍然記得自己在節(jié)目結(jié)束前平緩地告訴所有的聽眾朋友們因為工作調(diào)動,下期節(jié)目由夏菲為大家主持時的從容。那天莫名其妙地又下了場雪,窗戶上結(jié)了厚厚的冰霜,她看不到人民大街上的璀璨燈火,直播間外的導播室里,屬于她的東西已經(jīng)被整理好了。小雁慢慢地把它們收進自己的包中,看著漸漸干凈起來的桌子,仿佛慢慢被抹去的記憶,她知道她的聲音將永遠消失在這個城市夜空下流動的電波中,而惟一能夠拾起的只有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