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笑著招呼我們坐下,我依約把自己的那份給了秀娥,她是不管張嬤怎么瞪她,也自己吃得不亦樂乎,還不忘問今天發(fā)生什么有趣的事兒沒有??磥砭瓦B秀娥都看得出來丹青心情極好,若是平時,她只會來問我,哪有膽子去打擾丹青。
果然丹青毫不介意,她笑著揀了一些新鮮別致的事物說給她們聽,最后連張嬤都聽住了,連連感嘆這大城市富貴人的排場果然非同一般。秀娥聽得似懂非懂,但也絕不多問,怕讓丹青心煩。其實有什么不明白的回頭問我就是了,這個她自然懂。
就這樣說說笑笑地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臨睡前,我悄悄地走到月歷牌前,看著那個日期又近了一天。還有不到六十天,就可以見到墨陽了,我用筆在今天的日期上鄭重地畫了個叉。
想想墨陽暖如冬日的笑容,我忍不住微微一笑,輕手輕腳地走回屋里掀被躺好。秀娥的鼾聲輕而規(guī)律地響著,我安心地閉上了眼。睡夢中,有一雙溫暖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我,可我總也看不清,那到底是誰。
一周,還有一周,那個胡先生所說的日期就要到了,這意味著墨陽馬上就要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了。隨著日期的臨近,我們每個人都興奮起來,不過都強行按捺著,只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又陸陸續(xù)續(xù)地買了些墨陽喜歡吃的食物,開始料理起來。
這期間,丹青和霍先生幾乎每個星期都見幾次面,霍先生送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丹青眼底曾有的陰霾幾乎不見了,現(xiàn)在不論是對我們說起墨陽的歸期,還是偶爾和我談起霍先生,她都是一臉的溫柔笑意,有時看得我不禁恍惚起來。
丹青再也沒有帶我一同出去過,雖然第二次她曾問過我,我只說不喜歡出門,她也就不再勉強,而張嬤也沒有阻擋。倒是秀娥覺得有些可惜,因為聽不到我講那些新鮮事兒了。我唯一覺得有些可惜的是,沒再見到那個爽朗愛笑的霍潔遠。不知為什么,我也不想再去那個小樓上偷看那些女學生,盡管秀娥提了好幾次。
“清朗,”張嬤伸手遞給我一些錢,“二少爺最喜歡吃醉雞,我已經和巷口那家雜貨鋪子的老板說好了,讓他給我上些陳年紹興酒來,你去取回來吧。按說今天也該到貨了,我差點忘了,你趕緊拿回來咱們就做,下周二少爺來了正好吃?!?/p>
“好的。”我應了一句就往外走。秀娥被張嬤打發(fā)到廚房看火去了,要不然一定會嚷著跟出來。丹青還沒有回來,好像是去聽什么歌劇,我也不是很懂,只知道一早丹青就穿得極洋氣地和霍先生出去了。
來上海已經有三個月了,初到時那種手足無措、不合時宜的感覺漸漸的消退了下去。我快步往巷子外走去。華燈初上,那種我已經熟悉的迷醉暗影也漸漸地覆蓋了街頭巷尾和形色各異的人群。
剛出巷口,一輛車子從不遠處駛了過來。我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往陰影里靠了靠。那車子看著有點眼熟,上海有錢人雖多,也不是人人都開得起洋車的。果然,那輛車停在了雅德利西餐廳的門口,餐廳里面迅速地奔出幾個人,恭敬地站在車門前等候。
駕駛門一開,那天在餐廳見過的那個人靈巧地閃了出來,另一邊,光頭大叔那顆亮亮的頭也冒了出來。那個司機彎腰打開了車門,一只雪亮的皮鞋伸了出來,六爺一身唐裝衣褲,一彎腰,從車里閃了出來,嘴里含著一支雪茄,薄薄的煙霧遮著,使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那些人齊齊地鞠躬,六爺隨意地揮了揮手,就緩步往餐廳里走去,他的一只手卻放在太陽穴上輕揉著。我微微一怔,上次吃飯,沒人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用手不時地揉著太陽穴,黢黑的眉頭也緊皺了起來??蓜e人一出現(xiàn),他立刻就沒事兒人一樣,依然客氣有禮地與人閑聊。
我知道那是偏頭疼,二太太也有這個毛病,疼起來的時候恨不得拿頭去撞墻,后來還是墨陽弄了個偏方回來,她用后才好些。那偏方雖簡單卻有效。我眼瞅著他們都進去了,又過了會兒,才趕緊往鋪子那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