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大叔顯然對我們這個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出行隊伍有些好奇,但是他卻沒有多問,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們——應該說是和丹青閑聊,因為張嬤根本就不開口。
丹青多數時候只是客氣地微笑,偶爾才回答一兩句,看起來鎮(zhèn)定而禮貌,但是從她放在腿上交疊著的手指,我就知道她很緊張。丹青向來如此,只要她一緊張,臉上雖然看不出來,但是中指和食指就會不自覺地交疊著。
說實在的,這個光頭大叔給我的感覺也有些奇怪,他說話豪爽直白,笑聲憨厚,好像沒讀過什么書,但卻不會讓人覺得粗鄙。他身上的對襟衫、里夫呢的馬甲,還有呢子帽子,做工都很好,衣襟上綴著的表鏈閃爍的光芒,也絕不是鍍金的。
雖然他大咧咧地敞著幾個扣子,沒有徐老爺穿衣的那種風度,但是衣裳的質量、樣式都擺在那里。我聽墨陽提起過,上海是個特別繁華的大地方,難道在那兒做幫工的人,也能賺到很多錢嗎?
火車就這么一路飛馳著,可能是因為心里存了疑慮的緣故,我竟然沒有再暈車。天色暗了下來,車廂里越發(fā)安靜,人們都感到困倦,就連丹青和張嬤都合了眼小寐,我卻依然精神奕奕的,也許是下午睡得太多了,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看看四周的人都睡了,光頭大叔的呼嚕聲也響了起來,石頭閉著眼,嘴巴卻微微地張著。秀娥的頭沉沉地壓在我肩膀上,一點點地往下滑,我輕輕地扶了扶,就往車窗外看去。
車廂內的燈雖然昏暗,卻映襯得車外更加漆黑,只有遠處隱約可見的幾許燈火不時地一閃而過,帶來與黑暗些許的不同。天上的星子和月亮也被厚厚的云層遮擋著。
丹青和秀娥一左一右地夾著我,雖然昏暗,我卻有著一種被保護的感覺?;疖囉幸?guī)律地晃動著,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盯著偶爾見到的光亮,也盯著被厚實的云層包裹不見的未來……
“清朗,醒醒啊?!毙愣鸬穆曇翥@進了我的耳中?!案蓡嵊滞莆??”我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又”?心里一激靈,立刻就清醒了。揉了揉眼睛,這才發(fā)現秀娥正笑嘻嘻地站在我身旁,張嬤在對面整理著包袱,車廂里已經清靜了,而我頭下一片溫暖。
忽然覺得上面有片陰影罩了過來,抬眼看過去,丹青正低下頭對著我笑,“起來吧,這回可是真的到站了,我的腿也麻得不行了?!?/p>
我趕忙直起身子來,看著丹青輕輕地用手在腿上捶著,我想伸手過去幫她,她笑著搖了搖頭,“沒那么厲害,你去幫張嬤拿行李吧?!蔽尹c點頭,站起身來。
躺得久了,眼前有些暈黑,我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回頭看見秀娥手里拿著我倆的包裹,就轉身想去幫張嬤。張嬤伸手遞了個小包到我手上,我接過來,不禁一愣,“這個是……”
張嬤抿了抿嘴,卻沒說話,秀娥伸脖子看了看,“這是那個光頭大叔落下來的,他忘了帶走了。”秀娥這么一說,我才猛地想起來,那父子兩個已經不見了。
沒等我問,秀娥已經開口告訴我:“他們已經走了,那時候你還沒醒呢。小姐說暫時不想吵醒你,反正人這么多,也不急著下車,就讓他們先走了?!?/p>
我“哦”了一聲,看看還在低著頭捶腿的丹青,心里明白大概她是不想再和這父子倆有什么聯系,正好借著我沒醒,好和他們分開走?!靶辛?,清朗,你先拿著吧,反正知道他是在什么‘陸氏貿易行’做幫工,回頭找個人給他送去也就是了?!钡で嚯S意地說了句,然后就站起了身子。
這時候車里的人已經下得差不多了,我們幾個往車門口走去。那個乘務員正好在門口站著,見我們過來,忙殷勤地給我們讓開了位置,還對丹青哈了哈腰。丹青一愣,看了他一眼,這才下車。
這就是上海嗎?我四處張望著,人群涌動,燈火閃爍,這車站不知道比我們來時的那個車站大了多少倍??諝饫镉幸环N說不出的氣味,夾雜著汗臭、脂粉的香氣,令我有些無措。一旁的秀娥緊攥著我的手,張嬤也不自覺地貼緊了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