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覺得自己的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上——何副官正挺直地站在門口,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我拉著秀娥輕巧地閃出了大門。門外一片紛亂,呼喊著口號的學(xué)生正群情激昂地從我們跟前走過。一股熱力從人群中發(fā)散出來,原本有些陰冷的空氣,仿佛也跟著燒了起來。眼見涌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秀娥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靠回了門邊,我被她扯得趔趄了一下。
丹青和張嬤忙走到我們前面擋著,生怕我們被亂糟糟的人潮擠倒。人影閃動中,一股熟悉的馨香傳來,我抬頭一看,丹青正背對著站在我身前,一只手彎到了背后,輕輕地攏住了我。
一道破云而出的陽光灑了下來,落在那不停揮舞著的條幅上,血紅的字體越發(fā)醒目。陽光也落在了丹青的烏絲上,反射出點點金光,我不禁有些看呆了。丹青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輕輕地側(cè)過頭,垂下目光看著我,微微一笑。
一瞬間,我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從前,丹青這樣純凈的笑容,我有多久沒看過了……心神恍惚間,耳朵卻飄進丹青的聲音:“張嬤,趁現(xiàn)在看熱鬧的人多,我們趕緊跟著人群走,夜長夢多?!?/p>
“好的,小姐,可是得小心著點,人太多了,我怕……”沒等張嬤說完,丹青做手勢打斷了她,“顧不得那么多了。我拉著清朗,你看著秀娥,走吧?!钡で嗫焖俚卣f完,就扭過頭,把我拉到身側(cè),低頭笑著問了句:“怕嗎?”
我搖了搖頭,用力握緊了她的手。丹青什么也沒說,拉著我小心地蹭進了跟著隊伍看熱鬧的人群里。我忙回頭看了一眼,張嬤拿著包袱,拉著秀娥緊緊地跟在我們后面,秀娥興奮地沖我一笑。
我剛想對她一笑,就被旁邊的一個人撞了一下,忍不住“哎喲”了一聲,差點松開了手,丹青忙握緊我的手。也不知道是誰撞的,這會兒也顧不上那么多了,丹青拉著我,腳步快了起來,在人群中穿梭著。
走了好一會兒,終于隨著游行的人群走到了火車站。丹青回頭和身后的張嬤做了個眼色,就拉著我無聲無息地退出了人群,順著一排鐵欄桿往車站走去?!皢琛币宦曧懥恋钠崖晜鱽恚业男囊病皳渫〒渫ā钡靥似饋?,身上呼的一下熱了起來,突然發(fā)覺丹青的手心也被汗打濕了。身后,張嬤和秀娥急促的呼吸聲聽起來分外清楚。
眼見驗票口就在眼前,丹青的腳步越發(fā)快了起來。驗了票,我們從那個狹小的入口擠了進去。人群川流不息,腳步匆忙,不同的體味夾雜著煤炭燃燒過后的那種難聞味道,撲面而來。
火車的車頭不時地噴著白氣,車廂外掛著的白牌子上寫著“杭州—上?!保噹镆呀?jīng)有不少乘客了,乘客中有擠到窗前跟親朋道別的,有向車下的小販買東西的,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們,我忍不住松了口氣。
“叮當(dāng)叮當(dāng)”,一個穿著制服的站員,正在不遠處搖動著晃鈴,還扯著嗓子喊:“去往上海的旅客,請趕快登車,還有二十分鐘,去往上?!薄凹锥?。”我看著手里的車票,喃喃地念叨著,正伸著脖子去找,丹青一拉我,“在那兒呢?!闭f完,回頭叫了聲張嬤,就帶著我快步地往右側(cè)的一節(jié)車廂走去。
我們穿的衣服都很普通,干凈但不高檔,丹青戴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孔。門口的乘務(wù)員見我們雖然都是女人,但是衣不出眾,坐的又是普通的車廂,也就懶得理我們,只是用手不停地擦拭著領(lǐng)口上的銅扣兒。
丹青打頭走了上去,我和秀娥剛上車,就看見門口的那個乘務(wù)員突然利落地跳下了車廂,去幫一個打著陽傘、帶著女仆的中年女人搬行李。他還搡了一下沒上車的張嬤,叫她讓開,讓那個女人先上來。
丹青冷冷地哼了一聲,卻拉著我和秀娥往里讓了讓,讓那個大搖大擺的女人從我們身前走了過去。香風(fēng)撲面,然后是她的女仆,最后是那個扛著箱子的乘務(wù)員。一股汗味傳了過來,我皺了皺鼻子,秀娥卻沖他做了個鬼臉,后面的張嬤已經(jīng)上了車,用手輕輕地打了秀娥的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