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云起的母親還沒有來得及跟親人禮讓,那位她稱為兄長的人就說出了一番讓她感到天崩地裂的話。姓許的男人只是帶走了女兒的心,而眼前這個所謂的親人,卻要把女兒的人帶走。
陸氏無法想象,自己的女兒要代替另一個人活下去,去承受那個女孩兒原本應該承受的命運。出于一個母親的本能,她講出了陸云起已經(jīng)懷孕的事實,還有那個叫許康的男人。這個沒有見過多少世面的婦人,天真地以為這樣的隱秘可以改變對方的想法。
可一切都無濟于事,在陸云起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已經(jīng)明白,堂叔要的是她這個人,她眷戀的人、事越多,堂叔用以威脅她的理由也就越多。在堂兄閃爍其詞的閑聊中,她聽明白了些什么。當她去尋找母親,在屋外聽到堂叔的那一番說辭之后,她已經(jīng)做了個決定。
堂叔拿年邁的母親、年幼的小弟,還有陸云起癡心愛戀的男人來威脅她,她無能為力。而陸云起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留在這兒,生下這個孩子之后再跟他們走,不然一尸兩命,陸家老爺什么也得不到。陸家兩父子權衡利弊之后,答應了。
一個為了保護家人、愛人和孩子的女子會這樣做,恐怕連陸家老爺也不曾想到。一個天真的、陷入愛河而無法自拔的女孩兒,幾乎在轉(zhuǎn)眼之間就成熟了。
陸家父子帶來的人不少,名義上是伺候在陸家老爺回上海之后留下來的陸風揚,實則是嚴密地看守陸云起一家三口。陸云起日后才知道自己當初猜得沒錯,陸老爺曾交代過,如果有男人來找她,那么這個人絕對不能留。
陸家母子對于陸云起而言是人質(zhì),而一個知道陸云起真正身份的外人,對于陸老爺而言,那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威脅了,而威脅,必須除掉。
可沒人知道,在陸云起聽到陸老爺那番說辭之后,先回到自己住的二樓窗前,把一個曬在窗外的紅頭巾收了起來。那是個信號,是個警告徐老爺不要過來的信號。原本兩人約定彼此掛起紅色的時候,就是兩人相見之時,可現(xiàn)在,這卻成了救他命的唯一指望。
陸云起只慶幸,她還不曾將老爺?shù)恼婷?、來歷告訴母親,雖然那只是出于一個女孩兒的倔犟。她想向母親證明,自己只是愛上了這個男人,跟他的家產(chǎn)、出身、來歷都沒有關系。
徐老爺在此地也有買賣,自然是為了陸云起,開個店面就是一個最好的掩護。小小的酒鋪離陸家并不遠,眺望過去剛好可以隱約看到陸云起屋子的那扇窗,還有窗外支起的曬桿。
忐忑不安地過了一個月,徐老爺果然沒有出現(xiàn),陸云起才放下心來。他定然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勁了。陸風揚試探地說起了這件事,因為當初陸氏曾說,那個姓許的男人很快就會回來娶陸云起。
對于陸風揚的試探,陸云起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也許我碰上了個負心漢吧。男人都無情,這不是堂叔勸我打掉孩子的時候說過的話嗎?看來他是對的。”
陸云起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心里又甜蜜又解氣,她的笑容讓神色復雜的陸風揚無話可說,只好訕訕地轉(zhuǎn)身走開了。從她隨筆的字里行間,我甚至都能讀出她當時的愉悅。
她嘲諷地看著敵人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知曉到自己愛人的行蹤。因為小弟偷偷地告訴她,陸風揚收到了一封從上海送來的信,他無意間聽他們說,始終找不到那個叫許康的人。
時間匆匆掠過,翠綠的樹葉也漸漸變得枯黃,無奈地從枝頭飄下。陸云起眼瞅著還有十幾天就是生產(chǎn)的日期了。她瘦弱的身軀卻挺著一個大肚子,從上海請來的大夫和本地的產(chǎn)婆都說胎兒的個頭太大,可能不利于生產(chǎn)。
陸氏心驚膽戰(zhàn),只會不停地哭,該做的都做了,最后聽從了產(chǎn)婆的話,在屋外掛起了一件紅衣服。在當?shù)?,這算是一種風俗,家里有了什么難事,就掛上件紅衣服,祈求神靈把災難帶走。
陸風揚對這種風俗自然不信,可看著淚眼汪汪的陸氏和瘦弱的陸云起,也就不置可否地同意了。雖然有醫(yī)生,有產(chǎn)婆,再有老天幫忙,也沒什么不好,可他看不見的,是陸云起掩在棉被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