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進來開始,六爺就沒有回過頭看我,只是一個人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他背脊挺直地站著,一如平常,可不知怎的,我就是覺得他的肩膀仿佛被壓上了千斤重擔,只是他倔犟地不肯說,就這么硬挺著。
站在他身側(cè),我微微偏過頭看著他,嘴巴張了又閉,卻什么也說不出口。方才石頭說,六爺?shù)哪樕雌饋硐袷且獨⑷耍涩F(xiàn)在,連這表情也消失了。我明白,他現(xiàn)在不是那個平時總與我微笑相對的陸城,而是六爺了。
看著面無表情的六爺,我不禁想起了陸青絲說過的那句話:“自以為是的憐憫更傷人?!笨晌椰F(xiàn)在不是想要憐憫他,而是要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我鼓足了勇氣,去握他的手,甚至想著,就算他沖我發(fā)火,或是毫不留情地把我甩開,也好過像現(xiàn)在這樣,自己一個人去承受。
一向溫厚的大手竟然有些涼,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與他的緊握,給他足夠的時間把我甩開。他沒動,我只覺得自己的手也開始冰涼起來。突然,一個輕輕的回握,我的心頓時被熱血燙了一下,用力地握住了那只大手,他,明白我的。
我們就這樣無聲地站著,我卻感覺自己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突然傳來一陣人聲,與這里的安靜有些格格不入。六爺眉頭一皺,臉色又變冷了。我下意識地轉(zhuǎn)頭去看,心想這會兒誰有那么大膽子,敢在門外喧嘩。
陸青絲卻突然放開葉展的手跳了起來,披頭散發(fā)地就想朝門外沖去?!扒嘟z!”六爺?shù)秃攘艘宦暎懬嘟z身形一頓。呼哧,呼哧……她低低地喘著粗氣,頭發(fā)遮了臉,看不見表情,只能看見她的胸脯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老六,怎么現(xiàn)在才讓人來告訴我!”門一下子被人推開了,陸仁慶臉色陰沉地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葉展,愣了一下,然后頭也不回地說,“你們不要跟進來?!甭曇魠s放低了許多,他身后的幾個人影也立刻閃了回去,門輕輕地被關上了。
陸仁慶一把推開了正呆立在他身前的陸青絲,走到葉展床邊,彎下身子,仔細地打量著葉展的傷勢,又探了下他的額頭,輕輕叫道:“老七,我是大哥,你聽得見嗎?老七?”
“大哥,老七在下火車的時候就不行了,強撐著上了汽車后就暈了過去。他太倔了,不過博易說,應該沒有大礙,燒完了,清醒過來就沒事了,主要是外傷,接下來的也就是靜養(yǎng)?!绷鶢斵D(zhuǎn)身走到床邊,手卻沒有松開,我只能跟著他一起走過來。
“嗯……”陸仁慶點了點頭,“孫博易的醫(yī)術我信得過。不過,要是有什么問題,也要及時地去找別人來看。”六爺恭敬地點頭,“我知道,但這件事不想讓別人知道,孫博易咱們信得過。”
“你考慮得周詳,不過,要是真有什么不好,咱們也顧不得這么多了,老七的身體要緊。”陸仁慶皺眉說了句,又伸手輕觸了下葉展的繃帶。葉展好像有感覺似的動了一下,陸仁慶慢慢地收回了手?!拔颐靼??!绷鶢?shù)吐曊f。
這時陸仁慶才抬起頭看向六爺,我們相握的手讓他揚了揚眉毛。他繼而溫和地看了我一眼,我趕忙低頭行禮,“陸先生好?!薄班拧!彼χc了點頭。
自從上回我抓了他的領子狂吼亂叫之后,每次見到他都不免有些尷尬。我也因為那件事出了名,大叔他們覺得好笑之余,對我竟然都有了一絲敬佩,不同于從前。我聽石頭說,大叔還私下里跟洪川他們夸耀過自己的眼光好,就得是這樣的姑娘才配得上六爺。
陸青絲也因為這件事對我態(tài)度有所改變,雖然還是那樣陰晴不定的,但言談話語里沒了原先的惡意。至于葉展,受傷前經(jīng)常抓著自己的衣領故作害怕地對我說:“以后我可不敢惹你了,看來以前你對我還真是客氣啊,云大俠女。”我當時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周圍的人全都哄堂大笑,六爺也跟著笑,笑得卻很溫暖。
可現(xiàn)在……我低頭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葉展?!袄狭?,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誰干的?”陸仁慶突然淡淡地問了一句。我回過神來,看著面沉如水的六爺。他突然放開了我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手離開的時候,又不落痕跡地稍稍用力握了一下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