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我聽到唐唐的聲音說:“是高燒,三十九度五,扁桃體發(fā)炎,你既然知道她在發(fā)燒,怎么還讓她一個人來醫(yī)院?還好給林飛撞上,關(guān)鍵時刻不好好表現(xiàn),真是……”
她似乎在和誰說話,我隱約感覺說的與自己有關(guān),費(fèi)好大勁才睜開眼,發(fā)覺值班室里已經(jīng)亮起燈,眨了眨眼,才適應(yīng)了光線,面前站著的兩人,一個是唐唐,另一個是——
看到是他,我是歡喜多過吃驚,一時忘了說話,望住他,竟然只會傻笑。
他看我醒了,彎下腰,輕聲問:“感覺怎么樣?”
看出他眼里有關(guān)切,我笑得更傻:“還行?!?/p>
一問一答間,唐唐已經(jīng)收住話,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們倆身上來回打轉(zhuǎn),看得我們都不自在起來,才笑吟吟地說:“那程哥你照看著,藥水快滴完就叫我,我先忙去了?!?/p>
唐唐走了,就只剩我和他兩人,他在我身邊坐下,照舊走沉默的擺酷路線。
我問他:“你和唐唐認(rèn)識?”
他點(diǎn)點(diǎn)頭:“她是大飛的女朋友?!?/p>
雖然早就猜到,但一經(jīng)證實(shí),我還是惋惜,唐唐和光頭大個兒,活脫脫的美女配野獸,但嘴上只能說:“林飛真有福氣?!?/p>
他不可置否地應(yīng)了一聲,我就沒法接下去,其實(shí)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挑來揀去,再沒一句是無關(guān)痛癢的,于是話到嘴邊就咽下去,就這樣沒了聲音。
我抬眼看吊瓶,看藥水一滴滴滴下來,一時希望趕緊滴完,一時又希望永遠(yuǎn)滴不完。感覺身邊的人也在同看,仿佛比我看得更專心。
光頭大個兒那張嘴說的也不完全是胡話,一男一女,都是成年人,獨(dú)處時,跟剛開竅的少男少女似的,連場面話都說不下去,能不別扭嗎?我又不是情竇初開的懵懂小花朵,當(dāng)然清楚這意味著什么,睜眼看清是他那一剎,我也看清心里的期待,原來,和他在一起時,那些失落那些沮喪那些慌亂那些無措,全都有原因的。只是,他呢?
換作任何一個別的人,單為他會出現(xiàn)在這醫(yī)院里,我就覺得我挺有戲的,但,偏偏是他,從初初見面起就見識我的野蠻我的莽撞我的刁鉆我的無禮,卻還沒來得及見識我的美麗我的溫柔我的賢惠我的優(yōu)雅,就把我給狠狠拒絕的人,怎可能和我有同樣的心思?
可是,前一夜,他的英雄救美不是假的,他的焦急擔(dān)憂不是假的,他的溫柔關(guān)切更不是假的,而且,他現(xiàn)在還在這兒,在我的身邊,再加上光頭大個兒的胡話,和唐唐那曖昧的笑,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忍不住猜想,他的沉默,是否也和我的局促一樣,有別樣的意味。
想來猜去,一顆心冷了又熱,熱了又冷,煎熬著倒覺得時間走得快,輸完液從醫(yī)院出來,夜都黑透,雨卻還沒停,淅淅瀝瀝下著。濕漉漉的空氣里有刺骨的涼意,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我:“披上吧,別又著涼了。”
這動作,不見殷勤,只有自然,坦蕩得讓我有點(diǎn)失落,但畢竟是他的體貼,我微笑地接過:“謝謝。”
他的外套上沒有煙草味,沾了他身上的味道,是離得近了才聞得到,不像是古龍水,很清新干凈。
披上他的外套那一剎,我家高堂的教誨就在耳邊響起:“曼曼啊,遇上合適的,別光傻等,該出手的時候就出手!”
于是,在他撐傘護(hù)著我走向停車場的路上,我決定遵從我家高堂的教誨,對身邊的這個人,出手!
要出手就趁早,第一步,就是尋找機(jī)會,向他展示我的溫柔可人慧質(zhì)蘭心聰慧明敏,不在他心里重建我的光輝形象,誓不罷休。
本來,在他護(hù)送我回家的路上,我應(yīng)該順勢提出請他吃晚餐來表示答謝——中國人民的飯桌文化流傳千年不滅,感情是可以吃出來的,有了飯桌這個大好舞臺,憑我相親多年修煉的道行,就算不能立即把他給拿下,但修正他對我的壞印象,還是小菜一碟。
但我沒忘,我還是感冒病毒攜帶者,就算是出于公德心,都不該去公共場合傳播病毒,特別是為了不禍害這位我想出手的對象,更應(yīng)該盡可能減少和他相處的時間。所以,在車上坐定時,我只能很遺憾地對他說:“本來,麻煩你這么多次,怎么都該請你吃頓飯,好好謝謝你,但我今天這樣,實(shí)在不合適,”頓了頓,很鄭重地提出邀請,“等我病好了,看你什么時候有空,我們約個時間,我做東,請你吃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