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轎前,無心猛地站住了。
外面的風(fēng)聲中,依稀有足音傳來。風(fēng)雖大,足音被扯得支離破碎,但無心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他心頭一凜,看看周圍,人一下翻進了供桌下。那供桌用布幔圍著,翻到里面,外面便什么都看不見了。
剛翻進去,虛掩的廟門被人一把推開。從桌下看出去,無心看見一雙穿著白布僧鞋的腳。
進來的,竟是個和尚嗎?
那人腳步很是沉穩(wěn),在供桌下也看不見那人的臉,但從那人踏出的步子來看,此人大有本領(lǐng),每一步踩出都有龍象之威。從大門口到供桌,不過十幾步,那人走得不緊不慢,無心在供桌下卻幾乎都感到了地面的抖動。他不由將手按在劍柄上,手臂運足了力量,那柄精鋼長劍像是猛虎在柙,只消一碰便會脫鞘而出。
那人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這時,那人已走到了香案前,頓了頓,突然,無心聽到了一聲重重的吸氣聲,緊接著又是一聲斷喝,頭頂?shù)目諝庖蚕裢蝗涣验_,有一根無形的長鞭當(dāng)頭打下,他大吃一驚,脫口叫道:“大日如來金剛劍!”
所謂大日如來金剛劍,乃是五臺山密宗代代相傳的秘劍,此劍之威,據(jù)說可以破魔擊邪如覆掌,但正因太過剛猛,使出來玉石俱焚,密宗各家大多封存不用。佛門本分顯密二宗,中原釋家多屬顯宗,唯有五臺山禪寺卻多為密宗。無心以前在師門曾見過前來切磋的五臺山伏魔寺僧人顯過密宗破魔八劍,其中這一手大日如來金剛劍給人印象極深,號稱“無堅不摧,無魔不破,無邪不辟”,一劍擊出,連整塊巨石都能擊得粉碎。而這劍在擊出時因為消耗真氣甚大,必定要深吸一口氣,然后再猛地一口氣吐出,其中吸氣時發(fā)出“唏”音,吐氣時又發(fā)出“哈”,修為深的,吐氣時那一聲喝真如當(dāng)頭一個霹靂。外面這人出劍時的一喝震得大堂中嗡嗡作響,連梁上灰塵也簇簇而落,修為實已不淺。
無心見機得早,在那人的金剛劍尚未落下,人像刺猬一樣縮成一團,手一按地面,叫道:“不要動手!”人已從供桌下疾射而出。五臺山名門正派,門下自非敵人,他不敢動手反擊,只得這般閃避。但在大日如來金剛劍的全力一擊下,能否全身而退,他也實在不敢打包票。
一沖出供桌,卻沒有意料中的大力波及,只是像有一股小小的旋風(fēng)落下,供桌的帷幔也被卷起。無心在地上一翻,人已單腿跪地,一手撐著地面,頭還不曾抬起,先叫道:“道友,不要動手?!彼履呛蜕惺帐植患?,緊接著攻上,可一抬頭,卻見那和尚穩(wěn)穩(wěn)地站著,手中的一把長劍懸在供桌上,還不曾觸及桌面,剛才這一劍竟是硬生生收手。
此時無心才看見了那和尚的臉,他叫道:“是你!”原來正是和他在面攤上一塊兒吃面的那和尚。
那個和尚依然看著他,劍勢仍不收回,慢慢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無心道:“小和尚,我也是來降妖的,比你早到一步?!彼鋵嵞昙o(jì)與這和尚相差無幾,卻大模大樣地說什么“小和尚”,那和尚倒不以為忤,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道:“不對,師父說你們道家清規(guī)與我們差不多,可你卻要吃肉的,一定是個不守清規(guī)的出家人。”
無心哭笑不得,道:“我是火居道士,你師父難道沒跟你說嗎?火居道士不避葷酒,連老婆都可以娶的。”
那和尚像是聽到了什么臟話一般,低下頭,將劍收了回來,念了句佛道:“罪過罪過?!?/p>
無心笑道:“小和尚也是假道學(xué),你們鳩摩羅什不也娶妻生子,不忌葷酒的?!?/p>
那和尚正色道:“那是大德不可度以常理,不能隨便與人相提并論的?!彼褎Σ寤乇成系膭η?,向那轎子走去。他剛走開,供桌忽然“咯”一聲裂成了一堆碎片,桌上的饅頭果品也散了一地,一個個都變得稀爛。方才他的大日如來金剛劍雖然收回,劍勢卻已猛擊在供桌上,那供桌雖然牢固,也擋不住這等金剛大力的猛撲,被劍勢震得寸寸碎裂,再被他僧袍之風(fēng)一帶,終于徹底碎了下來。
無心看得一咋舌,心道:“要是這一劍落到我頭上,那我可擋不住?!彼仓雷约旱牧α渴墙^比不過這和尚的,剛才實是死里逃生,直到現(xiàn)在背上還滿是冷汗。這時那和尚正走到轎前要掀開簾子,他忙道:“小和尚,里面可是個女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