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級二班還有件事讓好些老師感到異想天開的,就是同學們一致選我當語文課代表,算是個干部哩。
我每天放了學就坐在班主任旁邊,看她翻了作業(yè)本邊評邊改。那時我們每天要寫段短文,或記件小事或記片場景,字數(shù)不可超過―百二十,題目必須自擬。由于內(nèi)容不限,寫的又是親見親聞,文字就十分活潑。至今我仍記得,有人寫《飯糊了》,有人寫《我家兔子會感冒》,王小芳寫過篇《奶奶頭次坐汽車》,說是“奶奶從鄉(xiāng)下搭了三天帆船到重慶。我們帶她坐汽車。在車上,奶奶擔心車子跑快了會累著,又問汽車吃什么糧食,……聽得一車人大笑。我有點難為情。后來見爸爸媽媽也大笑,我就忘了難為情,也笑了?!?老師說,于人文章,盡量不改,非改不可時,也必須尊重寫文章的人,斷不可以自己好惡串了別人口味。
我的班主任極少講解課文,開口也如畫龍點睛,她總能誘導我們自行討論;有時爭得面紅耳赤,非到弄懂為止。李老師這種教學方法,讓我一生一世受益匪淺。
那天正在看李老師批文,鐘老師來把我叫了去,她是少先隊總輔導員,教我們班體育。她說我在四年級二班表現(xiàn)很好,準備發(fā)展我加入少先隊。我早知道紅領巾算國旗的一角,就像共產(chǎn)黨員是成人中的姣姣者那樣,少先隊員也是兒童中的優(yōu)秀者,萬一碰上民族有危國家有難的時節(jié),必是優(yōu)秀者首先可以爭到最艱巨最危險的任務。鐘老師又交給我一本隊章,叫我好好讀。我一出辦公室就高興得又跳又叫,揮舞著那本隊章往家跑……
我知道總輔導員每天早上必跑三千米,就第二天凌晨去操場等她,還那本隊章,并且又將長長的隊章只字不漏背了一遍。輔導員將我久久看了,然后說:“回去請媽媽給你準備隊服,兩個月后,下一批新隊員去烈士墓宣誓。這兩個月內(nèi),你們班的少先隊組織會嚴格考驗你。”
于是我們班的少先隊中隊長就交給我一個任務:幫助段志高培養(yǎng)衛(wèi)生習慣,動員他參加集體活動。
段志高與我同桌,是我們依仁小學最瘦的一個學生。他的頭發(fā)每次刮得溜光,然后由它自長,直長到蓬蓬松松又遮耳朵又擋眼,再重新剃去,剃得頭皮泛青;他身上,每天下午要散出一股異味,顯然是中午不知去哪里出過幾次汗;頭發(fā)長時,根根梢梢都漬著薄薄的鹽霜;又不喜穿鞋;不過成績倒是上好。他也從外校轉(zhuǎn)來,和我同天分到四年級二班,同桌。我在這個班表現(xiàn)不錯,就沒被調(diào)過座位,天天挨著個酸酸臭臭的段志高。段志高除了做操,每節(jié)課間休息都趴在桌上睡覺。待到一放學,定見他光腳板叭噠叭噠,風快就踩出校門去,從不和我們一起踢球爬樹捉迷藏。大家就給他起個外號叫段蟲龍,說他上學懶如蟲放學猛如龍。不管我們說什么,他只笑笑;笑罷,依然孤孤獨獨酸酸臭臭。即使對于學校或班級組織的旅行,他也常常呈張請假條,說母親生病,他不得不留家照料。假條是他自己寫的。“我媽媽沒文化,” 他對老師說。該家長簽名的地方,按著只紅紅的大拇指印紋。
我接到中隊長考驗那天,是個星期六,教導主任在校會上宣布了一條新規(guī)矩:從下周起,每個人都要穿鞋進校。會后我尋段志高,已找他不著,輾輾轉(zhuǎn)轉(zhuǎn)問了好幾個同學,終于得知段家住處,于是我一面滾著鐵環(huán)一面走去段家,打算扎扎實實勸這位同桌明天一定買雙鞋。
走進他住的那個大雜院,天已擦黑。他家窗外圍滿人。我擠過去貼了窗玻璃,見屋里床上堆得高高都是火柴盒,桌邊有個干干瘦瘦的女人,手中倒持雞毛帚,面前跪著我的同桌段志高! 女人用那雞毛帚的藤條鞭他屁股,一面咳嗽一面罵:“……你看你弟弟的……算術做得那么糟,你是怎么……怎么管教的 我……還要你這種大兒……大……大兒子有什么用 你……你一天到晚干什么去了 ” 她氣喘吁吁,段志高挨一下藤條就打一個顫,滿頭滿臉都是汗,苦苦求道:“娘,娘!你別氣,你別氣,慢慢兒罵,慢慢兒打,兒子以后一定管好弟弟功課……”
他旁邊有個衣著整潔穿鞋踏襪的男孩,手中抓了作業(yè)本,正垂頭喪氣站著,跟他一般高,遠不如他瘦。我認出這男孩是隔壁四年級一班的段志強,居然會是段志高的弟弟! 我心想:定然兄是前娘生弟是后娘養(yǎng),對這狠心女人便頓生惡感。
窗外鄰居面色憂傷。有人搖頭道:“哥兒倆真是同人不同命!” 有人長嘆:“可憐老大! 段扁擔死后,他就從沒有一天松活日子,又要糊紙盒,又要拉板車,還要像先生那樣管老二的功課!” 就有個老太婆說:“我活了個多甲子,像段寡婦這種女人真沒見過!……” 一面扯了袖管抹淚,一面顛了小腳走開。
我再掉頭看那段寡婦,她氣喘吁吁,竟遞了雞毛帚給老二,說:“強兒,娘……娘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你給我使勁打你這不懂事的哥哥……” 不等她說完,我猛地撞開門進屋,大叫著:“段蟲龍,男兒膝下有黃金! 快起快起,我來救你!” 就一把搶過雞毛帚,順手往老二屁股鞭去。段寡婦瘋虎般撲來欲護小兒,老大則來搶我手中雞毛帚,連連呼道:“快放手快放手! 是我該打我該打!” 我氣得一把推倒段寡婦,指了段志高狠狠罵道:“段蟲龍,你龜兒子是天下第一的窩囊廢!” 那兩兄弟就哭著喊著去急急扶起段寡婦。一大堆鄰居沖進屋,七手八腳將我扭翻在地,馬上有兩三人指認說: “我認得! 這是那匹害群馬!” 有人就一面往段寡婦心口抹萬金油一面罵我是畜牲;就有誰提來根繩子把我扎扎實實捆了,一窩蜂擁著要押去派出所。段志高朝鄰居大叫:“放了我的同學! 叔叔伯伯,放了我的同學啊……”,但人們義憤填膺,只管推著搡著押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