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跑進重慶市體育場,才停下來找架浪橋坐了,讓自己拼命流汗,拼命流淚,拼命想,卻越想越稀里糊涂,越想越羞憤難平。鄧璧兒一直跟在我身邊,這時急得直跺腳,直說“怎么辦怎么辦 怎么辦怎么辦 ” 我爸早就警告過我:“若是因為挨打而逃走,那你事先可要想清楚,爸爸是絕對不去找你回家的?!?我知道如果自己回去,會加倍受罰。我覺得我沒錯,不肯回去。我的衣服已和癩蛤蟆一起擲在金紹先腳下,這時光身子讓風(fēng)一吹,不由打了個寒顫。
鄧璧兒就脫她的給我。我說:“算了,你光身子回去更挨鄧伯伯打的?!?我知道鄧璧兒遠不似我皮肉結(jié)實,她每次挨打都忍不住哭。鄧璧兒就硬把衣服往我身上蓋,還是說“怎么辦怎么辦”,竟急得哭了出來。是啊,怎么辦 那天是星期一,媽媽要周末才出現(xiàn)。我從未去過她教書的學(xué)校,只知道那學(xué)校離家很遠。每個周末,爸爸親自去接她回家,我們就在家等。我深知父親,除了聽媽媽的,他還聽老師的,就一拖鄧璧兒說:“走! 我去找個人跟爸論理?!?/p>
我倆又跑,跑去找那個曾說要將我培養(yǎng)成新中國政治家的老師。自從轉(zhuǎn)到依仁小學(xué)念書,我還從未見過他哩。不過我知道他是單身漢,住在學(xué)校的宿舍里。
我們翻墻進去,直奔政治老師那個燈光橘黃的小窗。誰料那七米見方的屋里不但坐著個陌生人,連書架花瓶等等擺設(shè)都變了樣。我就去問敲鐘看門的張爺爺。張爺爺說:“唉唉,小伙子成了右派,發(fā)配農(nóng)村勞動教養(yǎng)了!” 我如五雷轟頂,哭都哭不出來。張爺爺把他一件對襟白布褂給我穿了,幫我扣好,然后掏鑰匙開校門放我倆出去。白褂子又寬又長,我失魂落魄像朵幽靈,任憑鄧璧兒牽了衣袖,在夜色中游走。
鄧璧兒將我牽回大院,牽上一幢背后的山坡,再三交代我靜靜呆著,她就溜下山去了。我被她藏在幾塊巖石的夾縫中,神智慢慢清醒過來。滿天星光涼如水,被父親扇了一巴掌的那邊臉火辣辣作痛,但更痛的是心。我苦苦想著我的政治老師,想著他怎樣地雄心勃勃,想著他怎樣贊賞蘇聯(lián),怎樣頌揚社會主義,最后想得腦仁都疼了,還是無論如何也猜不出為什么這樣一個人都變得成右派分子…… ? 云娃子悄沒聲息從巖石后出現(xiàn),一手抓著幾塊泡蘿卜,他又從衣袋里掏出三個饅頭塞給我說:“人是鐵,飯是鋼。就算天要塌下來,也先填飽肚子再說。” 他蹲下來,呲牙咧嘴告訴我:“兩邊屁股都開花了,沒法坐。” 然后說,鄧璧兒正在她爸的雞毛帚前做功課;說凡是在三幢附近被各自爹抓住的都挨了屁股。說凡是挨打的都大呼小叫喊冤枉,這真是史無前例的事。但因為這次同時挨打的人太多,家屬們東奔西跑救都救不過來。
夜深人靜時,云娃子和我躡手躡腳上了天臺。天臺不住人。除了水泥地可供乘涼,面積如廳大,也是八角形外,其他地方高出地面如金字形密封了像互相通連的一個大房,置有避雷針和電線,是給四樓住戶作隔熱層用的,孩子們常在那里捉迷藏。也有人在天臺中央的大圓空頂上臨時搭根長竹桿晾床單被套。
我們從小窗跳進隔熱層,云娃子順手摸出早備好的一根蠟燭點亮,再將幾張報紙鋪在木條地板上,又跳出去從竹桿上扯了兩張床單給我,說:“床單是我們家的。你明天一早趁人未醒扔到四樓廳子里,我會爬起來收,告訴我媽被風(fēng)吹掉了??焖伞!?又說,“我已經(jīng)告訴你妹妹,她明天一早會把衣服偷出來給你換了上學(xué)?!?/p>
果然第二天,東方剛現(xiàn)出魚肚白,就聽到有個壓低了的嗓門柔柔細細地拖長了聲音喊“姐……姐呀……”。我趕緊抓了床單從小窗跳出,就看見妹妹那白白嫩嫩慌慌張張的臉。
妹妹念一年級,七歲了,手背上的酒渦渦依然不散。她的眼睛像媽媽又黑又亮,嘴巴則像爸爸,寬寬大大,面相很周正。雖然我已經(jīng)升到四年級,卻五官照舊擠著長,怎么也舒展不開。我們一點兒也不像。非但相貌相去甚遠,就是名聲也背道而馳。大院的家長們覺得這對親姐妹是一個魔鬼一個天使。鼓勵自己的孩子時,他們總是愛說“乖孩子,你再繼續(xù)努力,就像鐘麗珠那樣了?!?責打自己的孩子時,他們必定要說“混小子,你再繼續(xù)搗蛋,就像鐘麗絲那樣了!” 記得那時的大院,家長們尚未時興“株連”一法,既不因我妹妹的優(yōu)良表現(xiàn)而原諒我的過失,也不為我的惡劣行徑而遷怒于我的妹妹??傊诖笕藗兊男闹卸颊J為自己對這兩姐妹的評價是涇渭分明不失公正,用當時很摩登的一句話說就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些雪亮的眼睛經(jīng)常見到妹妹管我。
妹妹愛管我,也許跟她從幼兒園起就當班長的習(xí)慣有關(guān)。那時我喜歡蹲在地上賭洋畫。洋畫就是些像火柴盒面積大小的硬紙片,印著些連環(huán)畫上的人物,從哪吒到張飛應(yīng)有盡有。玩法很多。比如將幾張壘成一疊,彎成弓形反扣地面,手掌也彎成弓形在地面拍,將洋畫以掌風(fēng)一張一張掀翻,翻一張贏一張,翻兩張賠兩張?;蚴琴€香煙盒。不管哪種玩法,總要使巴掌擊地。凡在這種場合,妹妹就在旁邊給我講道理,從“賭博是一種舊社會才有的不良行為”說到“在地上摸來摸去是不講衛(wèi)生的表現(xiàn)”。 我很早就吃驚于妹妹對說理的熱衷與堅韌――她次次以苦口婆心開頭常常以痛哭流涕告終,非將一圈人的賭興敗盡不可。大院的孩子為此對我十分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