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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之獅 四(1)

九州縹緲錄Ⅲ:天下名將 作者:江南


“啪……啪……啪……”

骰子在木盅子里翻滾起落,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按在盅子上,桌上忽地寂靜。搖骰子的女孩左右一瞟,俏麗的眼睛眼角上揚,威風(fēng)凜凜地斜覷眾人。

“下穩(wěn)離手下穩(wěn)離手,有贏錢的命也要有輸錢的膽。買大開大那是你祖墳青煙高,買大開小那只好怨你自己命里不帶黃金。”女孩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說話像是賭場里混跡幾十年的老賭棍似的,“我再問一次,下穩(wěn)了沒有?”

這是個小賭坊,賭桌之間隔著布簾子,里面就只是一張小桌,賭客圍作一圈站著,面前各自堆著些金銖。燈光下金銖色作蠟黃,映得人眼睛發(fā)亮。這一桌周圍都是年輕的軍官,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一半人都是一身黑色的鯪甲,肩上垂下下唐的金菊花軍徽。

其中一個人衣飾樸素高貴,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男孩,一身素白色的大褂,領(lǐng)口以青金線繡著連蔓的菊花。大男孩環(huán)顧周圍的人,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女孩的袖子:“羽然……羽然……贏到差不多就好了?!?/p>

羽然在他手上響亮地打了一巴掌:“不干!不干!讓他們今天把褲子都輸了再走!讓他們幾個囂張!本姑娘不出手,他們還以為這南淮城的賭桌上沒有天理了么?”

桌上的人分為兩方,一方四個年輕人,都是下唐的年輕軍官,方起召、葉正鴻、雷云正柯和彭連云,臉色已經(jīng)漲得通紅。另一方則是三個,呂歸塵和姬野小廝一樣站在羽然背后,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女孩手法嫻熟地?fù)u盅下注。桌上大半的金銖已經(jīng)堆到了羽然面前,她皺緊鼻子,鼻尖微微翹著,向?qū)γ娴乃膫€人示威。

原本來賭的是姬野。今日大柳營操練,方起召他們幾個商量好了,激姬野來賭桌上較量,開出二賠一的盤口。他們幾個盤算得不錯,姬野根本是個賭博的門外漢,規(guī)矩尚且不懂,骰子點都未必能算清,即便是二博一的盤口,他們也有必勝的把握。不過他們卻沒有想到,姬野是個向來囊中空空的人,要他拿出一個金銖來賭也不容易。所以姬野也不回應(yīng),掉頭就走。方起召本來就是要奚落姬野,卻沒有得逞,心里不甘,一路上策馬跟在姬野后面一句長一句短地嘲弄,撞見了迎面而來的羽然和呂歸塵。

呂歸塵到南淮日久,出入宮禁已經(jīng)沒有限制,日落之后原本約了姬野和羽然去看河上的流燈,所以早早地和夫子交了今日的功課出宮,叫上羽然來迎姬野。羽然冷著臉,聽完了方起召的嘲弄,二話不說就問呂歸塵借錢。呂歸塵身上不缺錢,他又是個惟命是從的性子,立刻掏出錢來雙手捧過去。

羽然只在姬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別怕,去賭,有姐姐在,不怕這些小流氓!”

姬野和呂歸塵面面相覷,而后一同無奈地看著這個囂張的丫頭,羽然卻咯咯笑了起來。她一笑,什么囂張,什么威風(fēng)都瞬間煙消云散,只是一個捉弄別人得逞了的孩子。

但是姬野確實是個下注都會手忙腳亂的人,轉(zhuǎn)眼桌上的金銖就劃了大半過去,剩下零散的三五枚,呂歸塵在一邊看著也只能搖頭。方起召一手搖盅一手下注,一臉涎皮賴臉的笑,看著羽然。

羽然大怒,搶過盅子,喝令姬野站在自己的身后下注。說來也奇怪,她一上手,盤面的風(fēng)向立刻就變了。羽然也不說讓姬野賭大還是賭小,不過姬野每次猶豫著把賭注投下去,開出來十有八九是他勝。姬野連戰(zhàn)連勝,漸漸也變得威風(fēng)凜凜,金銖砸下去威猛有聲。方起召他們卻只能看著自己盤面上的賭注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劃過去,最后幾個人不得不再掏出錢來湊,讓最善賭的方起召再博一把。

這時候羽然按定了盅子,姬野把全部的金銖都押在“大”上,方起召沒的選,全部押在“小”上。

兩個下注的人隔著一尺距離,眼睛通紅互相瞪著。這時候已經(jīng)是賭一把運氣,再無什么戰(zhàn)術(shù)可言,勝則全勝,敗則方起召他們只怕真的要把褲子也留下了。

“穩(wěn)了!”姬野大聲道。

“穩(wěn)了!”方起召咬牙切齒。這些人里面他家業(yè)最大,也出錢最多,可是如今輸?shù)侥铱杖缦?,縱然他得父親的寵愛,這次卻是偷了家里的錢出來,分文不剩地回去,只怕是沒有什么好下場。

羽然得意洋洋,盈盈一笑,輕描淡寫地揭了盅。方起召探過頭去,眼前一片漆黑,幾乎就要昏倒在當(dāng)場。像是故意要氣他似的,三枚骰子一色的六點,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大”。

“褲子留下來!褲子留下來!”羽然拍著手,又笑又跳,“你桌面上那點錢,還不夠一半的呢。本姑娘今天開恩,你脫下褲子騎馬回去,我們就兩清!”

姬野對于方起召脫不脫褲子倒是沒有興趣,脫下軍服的外袍,把兩只袖口各打了一個死結(jié),一把一把地把金銖?fù)锶?,提起來,也是鼓囊囊的兩小袋?/p>

“喝一年的酒都不是問題了?!彼嘀疸彛瑢螝w塵道。

呂歸塵卻不欣喜,看著方起召臉色漲紅如豬肝,焦急地扯羽然的袖子:“好了好了,饒他們一次,也不必趕盡殺絕?!?/p>

“不饒!”羽然一甩袖子,噘著嘴,“好玩嘛!”

“好玩……”呂歸塵心里苦笑,他覺得自己怕是一輩子不能明白這個姑娘到底心里都裝著什么了。

方起召一巴掌拍在桌上,用盡了全身力量,像是要吃人似的環(huán)顧姬野他們?nèi)恕?/p>

姬野略退了一步,以手按住桌沿。他沒有帶槍,便以桌子為防御,他有自信,若是方起召輸紅了眼要動手,絕對不會輕易在他手上討到便宜。他參軍幾年了,和方起召他們打到頭破血流不是一次兩次,可是姬野一個人對幾個人十幾個人,這些年下來卻還是平分秋色的局面。

方起召緩緩地把手挪開,桌上留下了一粒深碧色的翠璜,那枚璜極小,不過羽然手掌的一半,可是中央?yún)s有一點幽深的碧綠,仿佛整個璜上的翠色都是從那一點流淌出來的。

“龍血翠!帶眼的!這桌上的金銖,十倍都買不起!”方起召已經(jīng)輸紅了眼,他最后押上的是他母親死前留給他的飾物。

“老子便宜你們!再賭一次!賭輸了!這個歸你們!”他喘息著。

羽然的眼睛像是被那片翠點亮了,她盯著翠呆了一會兒,蹦了起來:“那一言為定!”

“慢著!別只想著占便宜!你們輸了怎么辦?”方起召陰陰地看著姬野。

姬野絲毫不退讓,逼視過去。他感覺到了殺氣和敵意,目光一瞬間變得冷冰冰的,聲音也寒了:“你說怎么辦?”

方起召陰陰地一笑,指著羽然:“你們輸了,這個女人跟我們走!”

“你他媽的放屁!”姬野一拍桌子,猛地咬牙,頰邊肌肉凸起,仿佛可以咬裂生鐵。

呂歸塵拉了羽然的手,小退一步。他帶刀出宮,此時默不做聲地扣住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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