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你是，你不是
　　
　　是，不是
　　
　　只有小雛菊知道
　　
　　--致萬紫
　　
　　克拉拉的回避，讓調查幾乎停滯。我想要轉向魏何，卻發(fā)現(xiàn)他完美無瑕，完全沒有可以利用的弱點。偶爾見到萬紫，她還是那樣，忽冷忽熱，時晴時雨，半瘋半勇，毫不避諱的表演她的一切怪癖，對我的態(tài)度沒有絲毫改變，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我嘆服，這是什么心理素質啊，她家不出貪污犯，誰家能出呢？不義之財可不是什么人都拿得穩(wěn)的。
　　
　　我給韋銘說：“這個調查就這樣不進不退，拖久了，就黃了。”
　　
　　韋銘說：“要有耐性。調查型報道，準備一兩年，常有的事。安娜報道車臣，前往車臣前線四五十次，在戰(zhàn)爭最激烈的時期，她被俄軍關在地窖三天，沒吃沒喝，險些被處死。相比起來，我們這個太溫和了，太小兒科了，有什么堅持不下去的呢？”
　　
　　我倒真想像安娜一樣上戰(zhàn)場去，時刻保持高度緊張。而現(xiàn)在這個溫水煮青蛙的漫長調查，我正在一點點的麻木。幾個月里，萬紫的這些事融在我的生活里，我漸漸地覺得這就是些尋常人尋常事，漸漸失去了報道的激情和動力，像被打了麻藥。難道這就是萬紫他們的戰(zhàn)術？
　　
　　一轉眼，謝肉節(jié)后的齋戒快要結束，復活節(jié)將近。超市人滿為患，人們開始采購食物為節(jié)日盛宴做準備，一時間肉食品行業(yè)又恢復了蓬勃的朝氣。超市醒目位置都擺放著繪制復活節(jié)彩蛋的工具和顏料，還有各種或可愛或搞怪或華麗的復活節(jié)兔子。
　　
　　我竟在超市碰見了萬紫，莫非我這調查進度，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想要推我一把。
　　
　　萬紫杵在彩蛋顏料前發(fā)呆，手里拿了一大堆繪制彩蛋用的工具包。我繞到她身后，說：“做彩蛋??？”
　　
　　萬紫聞聲，嚇得一顫，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神里空蕩蕩的。我語氣多溫柔啊，竟把她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她在聚精會神地盤算些什么。我正要道歉，萬紫先說話了，她為自己的神經(jīng)質感到害臊，急著掩飾窘迫，她放下手上的顏料，說：“挑得我眼花了，不知道買哪個好，算了?！?br>　　
　　真是一個劣質的搪塞借口。怎么可能為了挑包顏料這么投入？就她這種大資本家的二世祖，財大氣粗，看上幾盒顏料直接包圓了就是，在這痛苦抉擇什么勁?。课曳朔茏由系牟牧习?，的確都不錯，就一樣撿了一個扔到她的推車里。
　　
　　萬紫白我一眼：“你真是舉手投足離不了一個‘浪’字。想必對姑娘你也這態(tài)度吧？看著這個妹妹不錯，那個妹妹也好，于是就包圓兒?！?br>　　
　　我說：“不就多買幾盒顏料嗎？你就酸不溜啾地上綱上線，一副很想獨占我的樣子?！?br>　　
　　萬紫平時牙尖嘴利，一碰到男女關系的玩笑就頹了，于是端出又臭又硬的龐克范兒裝酷，扔下一記白眼，推著車昂首闊步地走了。
　　
　　等我買完東西，發(fā)現(xiàn)萬紫并沒走，獨自杵在超市門口抽煙。見我出來，她把煙屁股一掐，噌地躥過來，把一大袋顏料堵到我鼻子跟前，說：“害我買這么多，想畫死我??？你跟我一起畫?！?br>　　
　　我再一次感嘆緣分，這機會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還是我自己創(chuàng)造的？我剛才怎么就稀里糊涂扔了一堆顏料在她的推車里呢？
　　
　　為了領著我一起畫彩蛋，萬紫特意搬來學校宿舍，我沒畫過，不知如何下手，這復活節(jié)彩蛋畢竟是宗教圣物，想必諸多禁忌，總不能在蛋上面畫烏龜吧。我捏著雞蛋，遲遲不敢下筆，萬紫說：隨意發(fā)揮，大老爺們扭捏個什么勁??？
　　
　　她是東正教徒，既然她都不怕觸犯神明，讓我隨意發(fā)揮，我還真就天馬行空地創(chuàng)作了。轉眼我已經(jīng)畫了一打，萬紫卻盯著一個蛋精雕細琢，都快盯成斗雞眼了。
　　
　　我說：“你在孵鳳凰蛋呢？”
　　
　　萬紫頭也不抬地說：“我做的是法貝熱彩蛋。”
　　
　　我問：“什么是法貝熱？”
　　
　　萬紫不回答我，自顧自地說：“以前每年復活節(jié)爸媽都要買一個法貝熱彩蛋送給我，我也要親手畫一個最漂亮的送給他們?！?br>　　
　　我不懂什么是法貝熱彩蛋，上網(wǎng)搜索答案，以便和萬紫擁有共同語言。難得一個調查者和嫌疑人的二人世界，可不要話不投機。不搜不要緊，一搜嚇一跳，法貝熱是19世紀享譽歐洲的俄羅斯珠寶設計師。當時俄國沙皇去歐洲各皇室串門，套近乎用的必殺計就是幾箱法貝熱的工藝品。而在法貝熱的眾多寶貝里，又以皇家復活節(jié)彩蛋為極品，因為它們極盡奢華而且數(shù)量稀少，法貝熱一生僅制作50只彩蛋，流傳至今又丟了8顆。余下的有10顆定居克里姆林宮，其余的落入各國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手里。
　　
　　此蛋是俄羅斯國寶，如今一顆蛋身價飆到兩千萬美元。萬紫父母每年送她一顆個法貝熱彩蛋，這是何等豪邁的大手筆??？這種牛也敢吹，真當我是外國人搞不清楚俄羅斯古玩市場的行情啊？轉念一想也不無可能，貪官們都是癡狂的收藏家，他們占有欲總是讓人目瞪口呆。
　　
　　“你媽是克里姆林宮博物館的館長么？這都能搞到?！蔽覇?。
　　
　　“他們送我的法貝熱都是在阿爾巴特街精品店買的贗品，但是一樣漂亮。”
　　
　　“贗品？”
　　
　　“贗品?！?br>　　
　　畫了一下午，我漸漸有些體力不支，癱倒在床上。萬紫全神貫注地為外婆畫彩蛋，都好幾小時了，一直坐在那根硬板凳上紋絲不動。
　　
　　我側躺在床上，曲肘撐著頭，目不轉睛地觀察她，她不癲狂時竟也嫻靜可愛。突然想起來我還有調查任務，于是心里狠勁鞭策一下自己，然后招呼萬紫說：“不悶嗎，跟我聊會兒天吧。”
　　
　　她充耳不聞。
　　
　　“hello，美女！”我吆喝起來，她還是心如止水端坐著，相形之下我既空虛又輕佻。
　　
　　又過了許久，她終于擱下筆，把蛋輕輕放在蛋托上，算是描好了。她站起來，轉了轉快要斗雞的眼珠子，伸了個懶腰，我聽到她脊柱里發(fā)出響亮的喀喀聲。這個情形我感同身受，每次過年回家我陪媽媽嬸嬸們挫麻將，麻將桌上他們是50歲的年紀20歲的身體，我是20歲的年紀50歲的身體，幾圈下來我的脊柱里就會喀喀作響。這哪是骨頭歸位的喀喀聲，分明是孩兒們的一片孝心嘛。
　　
　　萬紫說：“蛋放這晾一會兒，顏料干了就開始鑲鉆?！?br>　　
　　我眼前一黑，天哪，還沒完工?。侩u媽媽救救你可憐的孩子吧，小朋友簡單純真才可愛，干嘛要涂脂抹粉穿金戴銀呢？小學生守則還說不奇裝異服不佩戴首飾呢，何況它還只是一顆卵。
　　
　　我爬起來，準備做碗番茄雞蛋湯犒勞她，或者再煎兩個蛋來夾面包，總之滿地都是雞蛋，不敲掉幾個填肚子我不甘心。
　　
　　我洗了手，才發(fā)現(xiàn)指甲縫都是五顏六色的顏料，摳也摳不掉，我岔開十根指頭在萬紫面前晃了晃，說：“我用這樣的手指煮湯，你沒意見吧？”
　　
　　萬紫看看我的指甲，又看了看自己滿是顏料地手，說：“喔，我倆染指得厲害呢?！?br>　　
　　她說得平靜，卻聽得我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大文盲，啥詞都敢用。我說：“你古代人啊？女人到男人屋里坐坐就叫染指了？”
　　
　　萬紫不搭腔，一邊做著伸展運動，一邊在小屋里閑逛。我想她也聽不懂，在她的認知里染指就是指頭染上顏料了。我剛認識她時，她的中文詞匯量與一只鸚鵡相當，經(jīng)過我的喚醒，其中文水平突飛猛進，但她遣詞造句最終到達這么個天馬行空的境界，噎得我都沒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