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朱懷鏡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怎么就叫我朱處長了? 她真是這么反復(fù)無常的人嗎? 既是如此,何必她自己來送還? 隨便派一個人來不就得了? 不光覺得玉琴不對勁,自己也好像不對勁。本來與這女人幾個小時之內(nèi)似乎走過了幾萬年的路程,卻一下子又考慮自己的身份了。
一會兒,玉琴來了。玉琴微笑著,伸過手來同他握了一下,就掏出他的工作證給他。他請她坐,忙去倒茶。心想玉琴明顯地瘦了,臉色很憔悴。他正拿著茶杯,只聽得玉琴說你這里忙,就不坐了吧。他說著不忙不忙,玉琴卻伸過手來同他告辭了。他不好勉強,放下茶杯說那真不好意思呀。
朱懷鏡心里悵然若失,又不好表露。突然想起要去雅致堂裱畫,就說:“我想去雅致堂有個事情,同你一道去好嗎? ”
玉琴說:“正好順路,我很樂意為你效勞?!?/p>
朱懷鏡便給劉處長打了電話,說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他從柜子里取出李明溪畫的那幅藏春圖,隨玉琴一道出來。上了車,才知玉琴仍是自己開車來的。兩人坐在車里,似乎就有了某種氛圍。他便想找些話說,卻半天想不出一句得體的話。玉琴卻側(cè)過臉來,望他一眼,說:“你這兩天瘦了?!?/p>
朱懷鏡也望望玉琴,說:“你也瘦了。”
玉琴的臉就紅了一下,不說什么了。一會兒就到雅致堂了,朱懷鏡開門下車,說:“謝謝了。你好走,我打的士回去就是。”玉琴不作聲,只望著他。
雅致堂是字畫裝裱的百年老店,在清代就名播海內(nèi)。聽說主堂的是大名鼎鼎的卜未之老先生。朱懷鏡原想隨便找家店子裱一下算了的,但怕糟踏了畫,才特選了雅致堂??裳胖绿玫膸煾凳且姸嗔松铣水嬜鞯?,他拿不準李明溪的畫到底如何,這會兒便有些心虛了,怕人家笑話。進了門,見接洽生意的是一位小姐。小姐很客氣地招呼他,并不多說什么,只指著墻上的價格表同他講著價錢。他看了看價格表,問價格是按畫面大小算還是怎么算。小姐說是按裱好之后的大小算。正說著,一位白髯銅顏的老先生從里面出來,從柜臺邊走過,不經(jīng)意看了一眼朱懷鏡手中的畫。老先生才要走開,又回過頭來,接過畫細細看了起來。朱懷鏡想這位無疑就是卜老先生,他心里就打起鼓來。不想老先生端詳半天,卻嘖嘖道:“好畫好畫! 不知這位是不是就是李先生? ”
朱懷鏡忙說:“不不,我姓朱。李先生是我一位朋友。您一定就是卜老先生? 久仰了?!?/p>
老先生伸手同他握了握,道:“哪里哪里,只是癡長了幾十年。這真的是好畫啊! 我是多年沒見到這樣的好畫了。我只是個裱畫的匠人,見識淺薄。但當年在北京學徒,好畫還是見過些。往遠了不敢說,張大千、徐悲鴻、齊白石等各位先生的墨寶還是有幸裱過的。要說前朝先賢的墨寶,我也曾隨師傅修補過石濤、八大山人的寶畫。所以畫的好丑還是識得的?!?/p>
朱懷鏡對卜老先生便肅然起敬了,說:“老先生真是見多識廣,以后少不得要請教些事情了?!?/p>
卜老先生忙搖手道:“哪里,不過是個匠人?!崩舷壬f著又湊近了細細看畫,突然眉頭一皺,說:“我見識也少,只知詩有詩料,畫有畫材。據(jù)我所見,蠶是不太入畫的,而把蠶畫在野外桑樹上更是奇了。我倒有些不明白了。也許這位李先生另有高情雅意吧,我這老頭子不敢妄自揣度了。這畫我親自來裱,價格先別說,一定優(yōu)惠。多年沒見這樣的好畫了,不收錢也值啊。倒想見見這位先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