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情緒療愈已被證實可以成為一門成功的生意。這反映了現代人在快節(jié)奏生活中尋求心理慰藉的普遍需求:由勞動而倦怠,由倦怠而消費,由消費而“詩意”。本文摘自《賽先生在當代: 科技升格與文學轉型》,李靜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 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2024年8月版。注釋從略,標題為編者所加。
對當代大眾來說,“詩意生活”為何必要,又如何形成?詩歌的新媒介化,是否必然導致文化、技術與經濟的“合謀”?而互聯網新媒介的運轉邏輯及其標榜的民主、自由、共享等浪漫宣言,又將如何改寫當代文藝的生產方式,并參與塑造當代的人格想象呢?
夜晚:場景化與生活方式的發(fā)明
微信公眾號“為你讀詩”與“讀首詩再睡覺”均創(chuàng)辦于2013年。微信2012年才推出公眾號服務,二者占得先機,挺進內容生產的賽道。因此,對于這兩個公眾號的分析,就不能只在詩歌發(fā)展與傳播的框架內展開,而需要納入互聯網新媒介文化生產的相關視野。
具體來看,這兩個微信公眾號的推送界面大體相同,均由圖畫、聲音、詩歌文本、內容鑒賞與讀者留言構成,當然也不乏廣告的插入。這種文化產品的基本特點包括文藝向、輕量級、注重營造感官體驗以及服務于碎片化的生活場景等。總之,一種小而美的“詩歌集市”每天都在移動用戶端煥發(fā)自己的新生。在此集市中,“讀者”化身為“用戶",而讀詩的行為亦等同于對詩歌內容的消費。
截至本章寫作時,根據“為你讀詩”的官方數據,他們已擁有1000萬精準用戶,影響力輻射至3000萬用戶,筆者雖無法核驗其數據的準確性,但詩歌內容的市場潛力之大應不是虛言。影響力的獲得,當然離不開持續(xù)的內容供應,以維持用戶的黏性與活躍度。自創(chuàng)辦之日起,兩個公眾號都在堅持不懈地將古今中外的優(yōu)秀詩歌搬運至日?!艾F場”,天然地擁有取之不盡的、高質量的“內容資源”。
在這個資源庫中,作品不再按照年代、流派、經典化程度等標準劃分秩序,而是被拉到了同一水平線,成為均質化的內容物。它們能否出場,取決于是否與當下生活狀況乃至輿論熱點相匹配。這在降低了詩歌接受門檻的同時,也是對“文本的一種施暴”,因為其中的“文本徹底脫離了為其建構歷史含義的習慣形式”。而這也正是后現代文化的重要特點——“通過種種借來的面具說話,假借種種別人的聲音發(fā)言。這樣的藝術手法,從世界文化中取材,向偌大的、充滿想象生命的博物館吸收養(yǎng)料,把里面所藏的歷史大雜燴,七拼八湊地炮制成為今天的文化產品?!?/p>
所謂“七拼八湊”,體現為強烈的混搭性與跨界感,比如詩人余秀華在社交媒體一炮走紅后,“為你讀詩”便推出了號稱首張跨界人文專輯《遇見》,將梅婷(演員)、余秀華、春妮(主持人)三位女性集合到一起,打造了12期的付費音頻內容。再譬如內容構成上,古典繪畫、現代攝影、多風格音樂與全類型詩歌,無不可以隨機結搭在一起?!坝脩簟倍恰白x者”,自然也會拋開傳統詩歌讀本的欣賞習慣與閱讀期待,在與新文化產品的深度互動中不斷形成和鞏固新的接受習慣。
總之,一種新的詩歌生態(tài)引人矚目。詩歌既是獨特的精神創(chuàng)造,亦成為文化消費的對象,既如同“人性的小廟”,更是炫目的“集市”。文化、經濟、技術與生活需求彼此滲透,共同演進。當然,在擁有基本內容架構的同時,這兩個公眾號必須依靠強有力的“概念”將“內容”貫穿起來,它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一種方案,即塑造以“詩意”為核心訴求的日常生活方式。換個角度看,就是培養(yǎng)用戶在特定場景中使用它們的習慣?!盀槟阕x詩”的宣傳語如是說:
我們在做一件關注人們精神與審美的事。每一位走向我們的人,都希望讓生活變得更有詩意、更有意義。加入“為你讀詩”,也許就是詩意生活的一種開始。在這里,你可以與許多同伴一起,喚醒人們的感受、觸及人們的心靈。與我們一起,讓詩意發(fā)生。
其愿景自詡為“保護人的感覺力、審美力以及愛的能力”,在飛速行進的時代,為更廣泛的用戶創(chuàng)造兼具知識、審美與情感的“詩意生活”。相形之下,“讀首詩再睡覺”則少了類似的宏大敘事,轉而強調普通人與詩歌只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詩意是日常的、個人的且隨性的。運營者將睡眠這一日常行為與讀詩連接起來,甚至自創(chuàng)“讀睡節(jié)”,反復強調如何將詩歌融化進日常生活的流程之中。
“詩意生活”需要刻意營造,同時也是個體的真實需求:“我們生活在一個由工業(yè)所構造成的、徹底技術化了的外部世界里,其中包含著千百萬自我中心、自我意識的個人,大家都追求要豐富自己的心理生存?!蓖獠渴澜缬恰叭ゾ瘛?、精神生活便愈是被渴望。“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之所以成為流行語,便緣于它點明了這一隱隱存在的普遍感受,而且更是用“茍且”一詞直白地描述出世俗生活的貧瘠感。值得細究的是,表面上這句話倡導將“詩和遠方”帶回眼下的生活,但實際上卻彰顯了詩與生活處于遙遠的兩端,甚至加劇了精神的歸精神、生活的歸生活的二元認識。
早在一百年前,美學家宗白華留學德國時就曾懷揣“一個近代人的矛盾心情”,寫下小詩《生命之窗的內外》,表達了與今日同調的分裂感:
白天,打開了生命的窗,
成千成萬的窗戶,成堆成伙的人生。活動、創(chuàng)造,憧憬、享受。
是電影、是圖畫、是速度、是轉變?生活的節(jié)奏、機器的節(jié)奏,
推動著社會的車輪,宇宙的旋律。
黑夜,閉上了生命的窗。窗里的紅燈
掩映著綽約的心影:
雅典的廟宇,萊茵的殘堡,山中的冷月,海上的孤棹。
是詩意、是夢境、是凄涼、是回想?縷縷的情絲,織就生命的憧憬。
大地在窗外睡眠!窗內的人心,
遙領著世界深秘的回音。
這首詩醒目地勾勒出的不少二元對立項,穿越世紀滄桑,至今仍可被視作當代生活的速寫:白天與黑夜,“成堆成伙的人生”與“綽約的心影”,“機器的節(jié)奏”與“深秘的回音”……而有趣的是,“為你讀詩”與“讀首詩再睡覺”兩個公眾號的推送時間均設定在晚間十點前后。在這個特意選擇的時間點,“雅典的廟宇,萊茵的殘堡,山中的冷月,海上的孤棹”,才有可能被“窗內的人心”感知與懷想。而這正是“詩意生活”生產原理的第一個要點。
公共時間與私人時間、工作時間與閑暇時間的區(qū)分乃是現代社會的一大特征。前者更多地處于鐘表、日歷的監(jiān)管下,后者則更加傾向于傳統習慣的浸染。由此也導致了工作和休閑兩極化,而且目前的趨勢是前者強勢入侵后者,個人的閑暇時間更加寶貴。作為推送時間的晚間十點,遠不止是時間刻度,更指向一個完全屬于自我的時空、一處精神的烏托邦。晚間十點,睡前時分,居于家中,詩意的發(fā)生變得順理成章。本雅明曾說,“居室是藝術的避難所”與個人心靈的領地。
如此看來,兩個公眾號敏銳地把捉到“眼前的茍且”與“詩和遠方”的分隔,極為迎合當代人的精神“匱乏”,恰如其分地將詩歌融化進生活日程中,造出了被手機屏幕所吸納的、專屬自我的詩意時空。在這樣的具體場景中,“讀詩”成為“豐富自己的心理生存”,令日常生活煥發(fā)意義感的選擇。中國傳統文化中“出世-入世”的復合精神結構,就這樣被戲劇性地濃縮進短短的一天之中,被寄托于擺脫了現實生活的數字“桃花源”里。
……
植物:當代人格的極致想象
“詩意生活”的想象與構造,當然會對當代人格產生影響。而生存于“詩意生活”中的理想人格,則需要被具象化、形象化。最具說服力的方式便是從文化傳統中挖掘符合“詩意”原則的歷史人物,于是陶淵明、王維、李白、蘇軾等詩人被重新喚回,成為“詩意棲居”的典范。
以蘇軾為例,這位不斷遭貶的“快樂天才”(林語堂語),為身處“喪文化”的人們提供了化解不安的錦囊與“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生活藝術。“為你讀詩”推出的付費課程便名曰“人生如逆旅,幸好還有蘇軾——給不安的你八個錦囊”,廣告語還化用了林語堂對蘇軾的評價“半在塵世半為仙”。
所謂“半在塵世半為仙”,與前文所討論的“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若合符節(jié)。中國傳統文化中“入世”與“出世”的復合精神結構、“廟堂-山林-江湖”之間的回旋余地,都積淀為深沉的心理結構延續(xù)至當下。林語堂1947年所撰《蘇東坡傳》,不僅為他個人所看重,而且至今還高居于暢銷榜上,歷時大半個世紀而不衰。
在序言中,林語堂給蘇東坡繪制了一幅肖像:“蘇東坡是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是悲天憫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畫家,是偉大的書法家,是釀酒的實驗者,是工程師,是假道學的反對派,是瑜伽術的修煉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書,是飲酒成癖者,是心腸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詩人,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彼羞@些維度,跨越時代而來,卻幾乎完美匹配了當代都市白領、文化小資的理想人格想象。在漫無邊際的生活日常中,蘇東坡已經將生命趣味發(fā)揮到極致,具體演示了何為“詩意地棲居”。只不過對當代人來說,“表面樂觀的個人成長思想觀表達了深深的絕望和順從”,“這是沒有信仰者的信仰”。直白地說,對于平靜、快樂的信仰,便是“沒有信仰者的信仰”。
當代人的自我期許是逐級降低的。最完美的人格想象,自然是蘇軾那樣的“快樂天才”,可以“無窮喪,深深愛”(“為你讀詩”廣告語);如果無法實現,那便退而求其次,努力做到心態(tài)平穩(wěn);如果繼續(xù)“降維”到極致,便是無限地趨近于“草木之心”,或者干脆如同植物一般?!盀槟阕x詩”就曾與演員趙又廷合作,發(fā)起“光合作用”項目(“一封四季的來信,十二首光合作用之詩”,2017年6月)。趙又廷是如此破題的:
讀詩、聽詩,其實是一種植物光合作用般的交流。你把文字與心緒用情傾吐出去,她將安寧與幸福接收并再次散發(fā)出來。整個過程,就像植物在夜里的呼吸一樣,寂靜、緩慢、有力,富有儀式感?!x詩、聽詩以及錄制這張有聲詩歌專輯,對我而言,本質上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光合作用。
“為你讀詩”的張炫解釋說,“光合作用”之所以打動我們,也是因為,它代表著一種很棒的生活態(tài)度——像植物一樣呼吸、寂靜無聲卻緩慢有力。這種返本歸源的儀式感,將“讀詩”還原到呼吸吐納的生理維度,排斥了一切外部因素,無限地從世俗生活中抽離出去。自發(fā)、自在、自然的生活方式,與充滿偶然和風險、犧牲與奉獻的公共生活相比,顯得更有誘惑力。
《盧琴德:一部小說》[德] 弗里德里?!な├崭駹栔?,張紅軍 / 羅曉軍譯,華夏出版社2024年7月版
植物與人格的關聯,自古有之。遠有屈原的香草美人之喻,近有諸如“百花齊放”這樣的文化憧憬一一植物從來都處于人文情懷與文化想象的范疇之內。在德國浪漫主義代表作家弗里德里?!ゑT·施萊格爾的長篇小說《路清德》(1799)里,最完善的生活被描述為純粹的植物化,“將一般的閑散形容為‘被動態(tài)’,即‘純植物態(tài)’”。而歌德(撰有《植物變態(tài)學》)和盧梭都曾用采集植物標本的方式來使自己免于瘋狂。馮至乃是與德國浪漫主義淵源至深的中國作家,他不僅受惠于歌德、諾瓦利斯等人的作品,還為里爾克傾倒。他在致楊晦的信中寫道:“自從讀了Rilke的書,使我對于植物謙遜、對于人類驕傲了?!瑫rRilke使我‘看’植物不亢不卑,忍受風雪,享受日光,春天開它的花,夏天結它的果,本固枝榮,既無所夸張,也無所愧恧……那真是我們的好榜樣?!?/p>
對于植物的推崇,在海德格爾那里達到了極致。他在《泰然任之》一文中引用海貝爾的詩句:“我們是植物,不管我們愿意承認與否,必須連根從大地中成長起來,為的是能夠在天穹中開花結果?!焙5赂駹栒J為,在“根基持存性”喪失的技術世界里,人應當像植物那樣扎根大地,從“故土中成長出來并且上升到天穹之中,也即升入天空和精神的浩瀚之境”。
回到“光合作用”項目,它同樣是對根基喪失的技術世界的抵抗,但卻沒有強調扎根大地和精神飛升的向度。它更接近植物學之于盧梭的意義;與動物相比,植物距離人類社會更遠,最大程度地擺脫了各種社會烙印,因而可以憑借其自發(fā)、自為、自由、充滿個性的存在方式為人們帶來久違的美好體驗。但如果以“自然狀態(tài)”遮蔽其他各種實際存在的關系,客觀上會阻斷“對現實世界的介人、對生命現象之意義的研究、對新假說的探求”。
“儀式感”是“光合作用”項目說明的關鍵詞?!靶问健钡墨@取,往往是以(自愿)讓渡一部分實際內容為代價的。這種特定的、聚焦于“呼吸吐納”的生存方式,乃是一種弱化的主體姿態(tài),讓渡了更激烈飽滿的否定精神與改造意志。在低能量情感狀態(tài)與模糊的未來圖景下,中國哲學——“道法自然”——穿越而來,同時又悄然化身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可謂當下最具教誨意義的“人生指南”。
詩意之歸宿,消費或生產?
如前所述,借由晚間十點、聽覺享受、情緒療愈加之人格懷想,“詩意生活”仿佛已然降臨。但反諷的是,“詩意生活”只不過是一種數字幻境。只需將手指滑向除去詩歌內容外的其他推送條目,便會迅速重回煙火人間,因為它時刻覬覦著用戶的錢袋,呼喚他們前來換取名為“詩意”的各式商品。
兩個公眾號都不能“免俗”,除去第一條推送,剩下的內容均是以“詩意”為名的商品營銷,其中既包括日常所需的全品類,也包括以自我提升為賣點的知識付費課程。伴隨著新媒體平臺、網絡支付技術與物流產業(yè)的日臻完善,這已經成為一種普遍商業(yè)模式。換個角度看,都市白領也不排斥將自己的文化情感需求外包給這些新型的文化商人。
于是,詩歌、牛油果、絲絨褲一樣地溫柔。在溫柔之夜里,詩歌與其他的“物”一樣,為靈魂帶來轉瞬即逝的自由感?!捌椒才c日常的消費品,與奢侈、奇異、美、浪漫日益聯系在一起,而它們原來的用途或功能則越來越難以解碼出來”,“在鮑德里亞看來,這意味著‘我們生活的每個地方,都處在對現實的“審美”光環(huán)之下’”。語言的實際含義已經被其裝飾性、可引用性所取代,洋溢著“一種低廉的文學意味”。在作為“上層建筑”的“詩意”之下,運轉著自媒體時代內容變現的邏輯。言辭越是華美,就越可能埋藏著無數的營銷機關。
詩歌之美必須是平滑溫和的,它服務于更好的休息,進而有助于提升工作效率。自由“讀詩”與自由消費一體兩面,“移動的勞動營”“無摩擦的資本主義”與“購物者的天堂”合為一體。由勞動而倦怠,由倦怠而消費,由消費而“詩意”。
這類新媒介平臺不斷強化,唯有借助對特定商品的消費,美與生活才能建立起切實的連接。本應不斷煥發(fā)的生活被固定的“生活方式”取代,而“生活方式”又轉化為特定的消費形式。勞作與閑暇都被商品化了,而人作為“用戶”,只能用商業(yè)價值來衡量。
與“為你讀詩”集結各界名流不同,“讀首詩再睡覺”雖也依托資本與技術的加持,同樣離不開商業(yè)變現的維持,卻表現出更強的趣緣共同體屬性,其組織架構與運轉體系更為扁平化,體現出數字時代文化生產的突出特征。
其創(chuàng)始人范致行曾指出,“新媒體需要新組織”,“自媒體”要轉化為“公媒體”。通過“分解任務-眾包生產”的方式,可以發(fā)揮集體智能的優(yōu)越性,搭建新的信息生產秩序,實現其公共性與協作潛能?!白x首詩再睡覺”正是借用青年文化中“主理人”“聲優(yōu)值守”等說法,強調一種更具平等與個性意味的協作方式,將不同地域、各懷專長的年輕人組織為一個松散的網絡編輯部。如今網上用戶的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信息獲取能力也遠非前輩可比,而且更加青睞于個性化、民主化、高靈活度的生產生活方式。借助工具-技術-理念的支持,新媒體平臺鼓勵發(fā)揮個人的自主性與創(chuàng)造力,召喚熱情與興趣的加盟。它的組織形態(tài)更類似于“社區(qū)”而非傳統意義上的“公司”。對于平等性與參與感的強調,讓個人在其中可以獲得強烈的進步感與意義感。可以說,民主自由的文化理念與網絡技術的突破互為支撐,共同塑造了“詩意生活”的底層架構。
不管是消費還是生產,背后都有“自我驅動的愉悅”,指向以個人為基點的社會-文化-技術-人格想象。這種想象對抗宏大話語、過度的政治性與過密的社會化,追求個人的舒適與進步,關注生命內在的質量。這也就構筑了機器時代的浪漫主義情懷——“在浪漫主義的范疇中,自我是活力和內心體驗的源泉,召喚我們跨越思維定式的藩籬,以一種更具創(chuàng)造性的方式來生活。甚至可以說,特別是在高科技面前,我們都是浪漫主義者?!?/p>
不過,這樣的浪漫主義與“詩意生活”想象,到底是開啟了通向自由的契機,還是成為信息資本主義的通關密語?從后一層面來看,數碼勞工在閑暇時間都不忘發(fā)揮自己的特長與心智,為資本平臺生產內容、提供流量與貢獻財富。他們所承受的剝削以“詩意”為名,無疑更加隱蔽與內化?!白杂伞迸c“異化”,借此更深地糾纏在了一起,難分彼此。在資本秩序的內部,是否還有可能生成真正的詩意生活?這是值得繼續(xù)深究的問題。一切正在形成,契機與宿命同時拷問著我們,這或許正是生命的最大詩意所在。